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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妇女节专辑||想起与夫人的一些事情--李木生

济宁看点 2021-04-04 07:19:22


想起与夫人的一些事情


李木生

从二十几岁到六十几岁,与夫人贾爱兰一起的生活,正如一道细长的河流,静静地又潺潺地回还着向前。虽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却也有日晖月华,照见往日的时光,如鱼翔浅底、石驻中流。

年的水饺

大年初一的水饺真是好吃!嫩嫩的韭菜,鲜鲜的小油菜,39元一斤的湖虾,炒上三个鸡蛋,再放上大大的香油——夫人操兑筹划的饺子馅,光是闻闻就想吃得不得了。搉好蒜,加点醋,釖起热腾腾又亮着水光的水饺一蘸,才咬一口,便已是年味满腹了。夫人看着我的馋相,赶紧叮嘱:缓缓,别烫着了。

其实,原来准备的是羊肉馅的,加了胡萝卜与青菜,也挺好。年唇傍晚一吃,夫人觉得挺好不足以过年,果断决定更换为以菜蔬为主的大年初一的正品水饺。

畅意地吃罢,正要打扮打扮去看望父母,却见夫人又在厨房里忙开了。不解,催她快走,听到她边推着锅边说,这么好吃的水饺,给咱大大给咱娘下一点,咱大大的胃不好了这么久,或许能吃上几个。

有感动洇上心来。

夫人下好新鲜的水饺,又精心地装在提盒里。提盒的下层卧稳了水饺汤,上层盛列着银亮亮的水饺,每颗水饺都泛着喜盈盈的绿意。盖好的盖,夫人却又掀开,将上层的水饺拿出两个放到下层的汤里,向我解释道:“咱大大的胃弱了,水饺过一会也许会发干,如果不能吃就让大大吃放到汤里的这两个。”

夫人从不会花言巧语,就是做。做时也不求什么回报,如水流过,地湿了苗绿了,水却已经远去。

坐上出租车,她牢靠地护好了提盒。等到我扶起躺着的父亲,夫人早已盛好了水饺端到了已经94岁的老父亲的嘴边。父亲说:“别给我了,胃盛不下。”初一一早的饭顿过了,老父亲因为胃的萎弱还没有吃过水饺。也许是老父亲看到儿媳妇端到嘴边过意不去,才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小口。一小口,就让父亲闻到了年味,他用筷子有力地扒着,大口地吃着,甚至不舍得余下抛洒到边上的馅。

望着吃得香香的父亲,再望望为父亲捧碗的夫人,高兴得我心里头开花一般。

                   2016-2-9日上午


1970年代


我们的媒人是我的二姐。二姐不姓李姓王。我从小失去母亲,是二姐的母亲来到我家照顾我们一家老小。我与二姐是金乡一中十八级一班的同班同学,我参军后给二姐写过一封信,信里说母亲抛下你来照顾我们,我们就是一个母亲的孩子。

想不到二姐与爱兰又成了金乡师范的同班同学,并且处成最要好的朋友。二姐好在爱兰面前说她当兵的弟弟,说弟弟的心眼好,说弟弟爱学习。女大当嫁,就有人给爱兰说这家那家的婆家。每一回爱兰都要征求好朋友二姐的意见,谁知二姐总是扒豁子,说男方这不合适那不合适。爱兰也听二姐的意见,就拒绝了那些说媒的。拒绝干净了,二姐却成了媒人,说我的弟弟正好还没说妥对象,恁俩多般配。介绍还不算,又领到我农村的家里,指给爱兰看墙上玻璃框里我当兵的照片。为了砸实这件事,二姐还情动于衷地对爱兰说:“与俺弟弟成了亲,咱就是一辈子也不分开的朋友了。”我那时清瘦得很,爱兰倒不嫌,没有犹疑地答应下来,成就了我们一生的姻缘。今年正月初二,陪姐姐妹妹、姐夫妹夫们在父母家吃饭,说起二姐的媒人之事,二姐笑着说:“你们还没请过媒人呢!”于是也就约定,要在年后好好地请一次媒人。

迟一天的婚期

济宁市人民公园西门对过,原来有个一轻招待所,娶爱兰就娶在这个招待所靠东的一个房间里。那是我家大哥帮助寻找的一个住处,是他一个出远门的同事的住处。简单得很,也简陋得很,只有青春的堂皇。

定好的日子,我一个人在房间里等。知道她在师专进修,还有夜课,都有那时的上进心,也不知道请个假。一等二等,不见新人叩门,就去院门口等。夜深了,还是不见人,心中有些怏怏怏地独自睡去。第二天一早就去师专,见了面只是笑,一问再问还是笑。当晚早早地等得她来,她才告诉我,原定的那天是蛇年(1977)十月一日,人们为逝去的亲人烧纸的鬼节。这下释然,也就开始了漫漫的携手之旅。

那夜之前,我们连手也没拉过。不对,拉过一次。那时在金乡东关,一个月夜,要跳过一个河沟,先跳过的我顺手牵住起跳的她的手。

她那时白胖,我那时黑瘦;她那时青涩,我那时青涩还加点浪漫。

39年过去,当时的情景都还历历在目。那个院落已经没了,却还记得第二天早饭,我喝了一碗鸡蛋菠菜汤吃了一个馒头,爱兰喝了两碗鸡蛋菠菜汤吃了两个馒头。还记得那个房间里的东墙上,挂有一个三十厘米见方的镜框,里面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嬷嬷的照片,慈祥地望着我们,一如逝去的母亲。

獒袭来

1979年,铁道兵第十师特务连,驻青海省乌兰县,我在铁道兵特务连当电台报务员。盛夏的时候,当教师的夫人到部队探亲。

青海的夏天是避暑的好去处。连队就建在戈壁上,戈壁向南的远处是一片金黄金黄的油菜花,再远处是碧蓝碧蓝的青海湖,更远处是偎湖而立、银亮银亮的雪山,雪山的后面便是湛蓝湛蓝的晴空。

中午,辽阔里,我们有点拥挤地坐在戈壁上,人就融化在明晃晃的阳光中,让爽爽的风吹过耳畔与脸颊。说的什么话早已忘却,只记得穿着玉白里泛着浅青裙子的夫人,露着膝盖以下的腿,我当时只在琢磨是像象牙还是像玉石。

正琢磨间,却陡地起了一身小米,因为听到了细微而又低沉的呜呜声。转头便看到一只硕大的藏獒,正从百米远处小跑着稍俯着头向我们冲来。黑炭一般滚动在金灿灿的阳光里,狮子样的毛耸动着蓬松着,黑漆似的眼睛晃动着寒光,不可阻拦地向我们逼近。

我们唰地站起,夫人本能地抓紧了我的胳膊。转眼离我们已是二三十米,“呜呜”声又闷又沉。我掰开夫人扣紧的手指,催她快走,一边解下皮的腰带。狗怎么可以这么庞大,是内地绝对见不到的。尤其是头颅,大箢子一般,方嘴响雷,两眼如渊。夫人侧棱着身子边走边望我,似乎还要停下来等我。我大声地撵她:“赶快回去!告诉连长,带人来,快!”边喊着,边向着逼来的藏獒抡圆了挥舞起红皮铁扣的腰带。边抡边放开了喉咙,嗷嗷地吼叫。藏獒迟疑了一下,停住,观察,不知是思考我抡圆的腰带,还是怯生于我的吼叫。腰带更加抡得呼呼生风,吼叫也有了凌厉的嘶哑与变调。刚侧过头看到离去二十多米的夫人,却听带着顿号的“汪、汪、汪”三声大叫,便见藏獒低了头向我扑来。我咋唬了一声“爱兰快跑”,又将吼叫变成藏獒的沉沉闷闷的“呜呜”。

只两三米了,它的腥味直呛鼻子,就在我直觉到夫人正在向我折回的时候,我听到了遥远处牧人长长的“嗬嗬”声。藏獒迷惑地停下来,迟疑了一下,便转头向着“嗬嗬”声跑去。

藏獒被唤走了。

人的贤惠

夫人来到李家,就以李家当家,做了许多惠及大家庭的事情。感恩节的时候,就收到了二哥的外孙冯云贺的一封信。云贺是我家二哥大女儿明霞的大儿子,聪明好学、善良仁厚,是个知道感恩的好青年,十分出息,正在美国学习,我与夫人都喜欢他。他的来信中有这样的内容——

三姥姥(我排行老三,夫人也就成了云贺的三姥姥),您好!我是明霞的大儿子,云贺。这么晚发信息给您,希望没打扰到您休息。感恩节到了,谢谢三姥姥对我妈和我大舅以及我们整个大家庭一直以来的关心和付出!

又到感恩节了。感恩节本是美国早期移民感谢印第安土著救助的节日,跟咱们中国人无关。但每到这个节日,我就会想到妈妈求学时的故事。印象中,这些故事的复述率在我幼年时比较高,等我上了大学,可能是离家远了,听到的机会变少了。

有几个片段,我一直记得。妈妈初中是在距家几十里地的胡集读的,当时自行车是个稀罕物,每个月需要借别人的自行车才能回家。有次妈妈没有借到自行车,然后被同村的二梅忽悠着跑着回家。二梅对妈妈说,“我都是跑着回去,没多远,一点都不累”。妈妈信以为真。可一步三歇地跑到家,脚底板都磨破了。妈妈说她三天没搭理二梅。这只是妈妈初中生活的一个小插曲,其实妈妈的初中生活很幸福,因为有三姥姥照顾着。当时三姥姥是那所初中的校长,兼任政治老师。妈妈的学习由三姥姥辅导,吃饭和起居也是和三姥姥一起。那个时候,三姥姥只是和三姥爷谈了朋友,还没有结婚。每每说到这,妈妈都说,“俺三婶子那会还没结婚,能做到这样,足(ju)啦”。妈妈初中的最后一个学期,三姥姥调至县城里的实验小学。三姥姥联系了在一墙之隔的四中任教的同学,给妈妈安顿好食宿,才放心离开。

读完了初中,要中考了。妈妈报考了师范,分数超过录取分数线十几分,但她所在的考场有人舞弊,导致了全场学生的成绩取消。当时妈妈不知所措,又是三姥姥领着妈妈去教育部门要说法,最终妈妈得以进入县城最好的高中继续上学。妈妈说初中和三姥姥形影不离地生活了三年,打心里和她亲。又因为同在县城,妈妈经常周末去找三姥姥玩。三姥姥一家人很和善,对待妈妈跟自家的孩子一样。在物质匮乏的当年,老姥姥蒸了白面馒头,都会让妈妈一口气吃个饱,尽管老姥姥还要抚养自己的七八个孩子。


1980年代


山,一天打个来回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还陪着夫人专程爬了华山。夫人是小学教师,暑假到部队探亲,避完了暑正好去登山。记得先在西安停留,游了大雁塔,碑林,兵马俑,仿佛都是“序言”,就为了登华山这个“正文”。为此,夫人还专门将两岁多的女儿慧泉放在了娘家,好像还有补补结婚太过简单的意思。

虽然当成一个大节目,却并没有多么复杂的准备,加上那时也不时兴。华山到底有多陡多险多高,哪里陡哪里险怎样高,全没弄明白,仗着年轻,迈开双脚就上。不仅上得很冲,还来了个一鼓作气,几个山头,一个不落,一天时间全部扫荡完毕。等到下得山来,天已轰黑。一个累字,无法表达,是累惨了。经过几十年时间过滤,两个人回想起来,只剩下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几个镜头:立陡附崖的石阶,石阶旁的铁索(不抓铁索,寸步难行),脚踩的云彩,下到山脚时夫人累得要扶一把我,差点将我扶歪(我的膝盖已经累得不能承重)。对了,稀里糊涂就被一个女的领到了最近的一处民房——其实是累得没有了选择住处的力量。好像没有院落,只是房间还算清静、床铺也还整洁。记得半夜小解,要到离所住房屋十几米的山野处,夫人怕有意外,非要陪着我。似乎还有瘦瘦的月亮,快落的样子,只觉得周围影影绰绰,三伏天里倒打起了战栗。夫人摸我身上,不安地说,有些发烧呢。半夜三更,又从一个简易暖壶里倒水再倒水,让我喝了再喝。青春还是好,第二天醒来,竟然不再发烧。早上回首华山,心想山顶上净是金豆子也爬不上去了。

这一辈子,只爬过一次华山,就是那时与夫人一块攀登的。

人给政委的一封信

四川,陕西,青海,陕西,1968年到1983年,16岁至31岁,这是我当兵的轨迹。能从部队回归地方,却是夫人的功劳。

不安分的青春,让我付出了一连当了九年排级干部的代价(干部报务员)。在特务连,喜欢读书,组织读书小组,还拼命地自学马列,加上捧读排了一大溜的《鲁迅全集》,还写诗,关键是不驯服,也就无形中惹到了连首长。这还不算,还将马列当真,竟然给用连队木料为自己做了箱子的更高一级首长提意见。“你能,那就在排职岗位上待着吧”,决策者们心照不宣,步调一致,不提拔也不让转业。终于熬到了到团通讯股当了参谋,后又转到政治处群工股当副营职股长,也就到了铁道兵解散的前夕,当兵真是当腻了,加上干部们都人心惶惶,争相争取最后一次转业回家的机会。

我当然着急,一次次找首长申请转业,结果却是每次首长们都笑嘻嘻地鼓励我在部队大展身手。曾经动过给首长写信的念头,以为以自己写作的功夫写封陈情表或者能够奏效。也不知开了多少次头,总是言不尽意。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政委突然找我,好像随意,却又郑重地问我对象是不是小学老师?问我孩子是不是很小?还问我是不是快七十的岳母还要吃力地帮助照看孩子?我吃惊地说着是呀是呀,不几天也就宣布了我转业的命令。

我高兴得脸上从早到晚止不住露着笑容。当我高兴地回来安顿好了家,有一回闲下来惊讶起政委的体恤下情时,夫人才淡然地说了一句:“我给你们政委去了一封信。”很多年后,再想起夫人的这封信,我才有了进一步的“深思”:夫人的文风像她的做人,朴实无华却如涓涓细流,能走进人心,也能打动人心。

   2016-10-31晚

瓶萝卜肉丁

分在报社,风风火火,几乎是全力以赴扑在新闻事业上,甚至有时回到家里还在琢磨新闻标题。夫人不仅不埋怨,还欣赏地为我鼓劲。终于有了一次去省委学校学习的机会,夫人这才露了“馅”,高兴地说:“可能松闲松闲了。”

其实我知道,松闲的是我,她会一个人带着上幼儿园的女儿、要紧张了。行李很简单,只是包里多了一瓶萝卜肉丁。夫人说:“别看是省委党校,伙食不见得合口味,就着它许能下饭。”

果真如夫人所言,这一瓶萝卜肉丁真是救了伙食不合口的急。就是青萝卜,猪肉丁,放些豆瓣酱与葱姜,虽然简单,却好吃,开味,哄得人顿顿多吃碗饭。

记得是两人一个房间,我与潍坊日报总编室主任高玉衡合住,东西铺,中间靠床头放一个三屉桌,高睡西床,我睡东床,回回打好了饭就各自坐在床沿靠着桌子吃。每次打开萝卜肉丁瓶都会让让老高,老高先是客套,挡不住我让得热切,也就尝尝,他说想不到这么好吃,也就回回共尝这一瓶萝卜肉丁。三十年了吧?老高还好吗?我却记得高高的个子的老高,尝着萝卜肉丁时长长的脸上满面的笑意,有些眉飞,还露着灿然的牙齿。三个月里,几乎是每个礼拜,都会从济宁带来一瓶萝卜肉丁,下饭,还会想起夫人慢条斯理地做这道菜时的情形。

搁到现在,萝卜肉丁早已不怎么稀罕,确也好多年没再吃它了。有时会问起夫人,为什么萝卜肉丁那么好吃,夫人总是笑笑,简单地说:“就是选好肉,丁切小点,将酱里的水分炒净了,不会瞎罢了。”

           2016-10-31晚

西藏遇到雪灾的时候

虽然只是地市级报纸的一名记者,我却不大安分守己,总想与京城的大记者们比比高下。1988年底,一个人就去了西藏,自拟的采访课题是“山东人在西藏”。

那时有位济宁人王以才在西藏保险公司当老总,先就跟上他去中尼边境的樟木口岸实地采访保险业务的开展。谁知在聂拉木县就遇到了五十年不遇的雪灾。《雪域家书·1988年12月26日》有这样的记载:“小旅馆的一楼和我们的车,已被积雪掩埋。没有干粮,没有火,也没有御寒的皮衣与长靴;电断了,通讯也断了,听说,在一百公里的路上,已没有一棵立着的电线杆。据隔壁的一位当地藏胞介绍,这种雪,遇上就不得了,即使侥幸生还,也是‘少皮无毛’了。”等到冲出雪灾的包围,返回拉萨,已是1989年的1月7日。这天的家书这样写道:“当这辆饱历艰险的尼桑吉普,载着我们在小冈底斯山上行驶了八九个小时后,筋疲力尽但却又精神百倍的我们,终于以110公里的时速,于夜里10时31分驶抵拉萨。”

陷在雪中的我,没有充分想到,夫人是在煎熬中度过了这些天。她是从央视上看到了西藏重度雪灾的地点正与我们所去的地方一致,加之通讯的长时间中断,更是加重了这种煎熬。让我28年后还记忆犹新的一句话,是她重复着形容那些日子的话:“度日如年。”茶饭难思,深的夜也不能入睡,一早又会跑到王以才的母亲处打听消息。重逢见面的那一刻,她连那句“度日如年”也说不出,只是掉泪,刷刷地掉泪。

           2016-10-31夜

十年代的最后一年

“风雨如磐暗故园”,想不到鲁迅先生青年时的感叹还会一再地成为现实,竟让青年们一次次地“我以我血荐轩辕”。“文之革”年代的“绝对忠诚”,早已被事实粉碎,证明是愚昧与荒谬。况且人心,是有血有肉的,不是钢铁做的,也不是可以被搬来搬去的砖,总会有想法,总要流露与表达。

人与国家都是一个理:不能做亏心事。想想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最后一年,风波浪涛里,与夫人一起做到了无愧无悔,也就实际地体味到了四个字:风雨同舟。各式各样的会,内容就是两个字:清算。加上一个小单位里某些人冠冕堂皇下的盘根错节与阳光招牌下的龌龊阴私,更加重了黑云压城之势。

夫人担心我,却不说,只是更精心地做饭,更加和颜悦色地待我。记得一次宣传口里的大会,我不去参加,却见到参会回来的夫人,脸上蒙了一层霜。她不想说,还是忍不住说,说到了宣传部徐部长声色俱厉的“不点名的点名”。我装轻松,安慰她;她怕我有压力,也装轻松,好似不在意。但是晚上两点了,还见她翻身,知她不能入睡。其实,我并没有像他们“点名”的那么好。只是在“风波”期间说到了公用轿车的私用,点了下腐败,只是与单位的几位同事贴了张模棱两可的标语:悼念死难烈士。并没有他们认为的“游行”、更何况“组织”。以至纪检唐组长问标语事时,我竟反问“您说烈士是谁?您认为是学生还是军人?”

国已至此,国竟至此,就有了些绝望。不再看书,还打起了麻将。这时,夫人却郑重地劝我“咱自己可不能将生命不当回事”。不光劝,还从《鲁迅全集》里抽出一本来放在我的桌上。心也就稳下来,沉静里看《为了忘却的记念》,看《纪念刘和珍君》,看《无花的蔷薇》、《死地》、《可惨与可笑》、《空谈》、《柔石小传》、《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和前驱的血》、《黑暗中国的文艺界的现状》。不仅看,还写,写早已不写的诗歌。不仅诗歌,心里积郁得太多了,竟开始写起了散文。一篇篇地写出来,都是夫人先读,连言外之意,她也能够会心。我与她,都知道,人与文字,只有在苦难中才能升华。

       2016-11-1晨五时至七时


1990年代


亲病时

1990年的迎冷,73岁的岳母病了,胃出血,特别凶险,几度报了病危,儿女们痛苦异常。

那么多的儿孙,各尽其力其孝。在这中间,出力最大的是我的夫人。她让我知道了什么是奋不顾身,什么是忘我。老父亲87了,大哥又病着,大姐远在大连,二姐居家烟台,小妹妹刚生产了孩子,冲锋陷阵的夫人一气过了将近二十个不眠之夜,并从此落了神经衰弱。那天我在梁山采访,她将正在上五年级的女儿慧泉交给了同事王平,就奔赴了抢救母亲的前线。白天人多,还可以稍稍喘息一下。但是,稍稍离开,做女儿的又是一百个不能放心。千千万万个伺候的细节,总是夫人想得最为周全最为细致。尤其到了晚上,母亲的每一个动静都在夫人的精心照料之中。

同病房同病状的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嬷嬷过世了,我们的母亲却一点点活了过来。那时,我鼓励母亲说:“过了73这个坎,就会直奔84,娘,我们都盼着您闯过84!”娘总会说:“我的儿来,这一关还不知能不能过去。”活了过来的母亲,又延续了25年的幸福的生命。

文的出发

上个世纪最后那年的那个春夏之交之后,心与笔仿佛被重新锤锻了一般,有了劲道,有了力量,有了正气,也有了曲折与忧惋。夫人陪伴与见证了这个成长与成熟的过程。《初识延安》、《圣地三女性》、《曲阜古柏》、《探访呼兰河》、《遥远的军旅》、《丁丑怀故》……一批至今读来仍然会心热如初的散文,写出来,开始获得一些读者,并被各家出版社散文年选关注。

我知道自己的作品什么时候也不会大红大紫。它们只能如山涧的小溪,自在地独自流淌,碰巧流进了哪块干涸的田地,或被野草与野兽野鸟野虫们喜欢,就在一个缘字,已经是大喜过望了。写时少功利,便有了一种静气,而这种静气,恰恰是夫人的本色。也会有激情如沸的时候,她的这种静气便会是一瓢或一勺清水,让我不忘冷静。

她的欣喜与鼓励是多种多样的。写时的艰难,有时会难产,此刻,她会静悄悄地,静悄悄地做事,将家里琐琐碎碎的事情,一件件打理停当。当然也有写完一篇后的放松与愉悦,我自认为还在不动声色着,她却早已看破,打趣道:“完成了,又是一件精品,歇歇吧!”开始还奇怪,我啥也没说呀,她怎么会知道?她说:“看你笑得一脸面疙瘩。”

癌?

翻开1996年8月28日的日记,有这样的话:“上午诊断为肺癌,爱兰哭,不停地流泪。心里难过,真对不起她,将家、责任、女儿及一切都放在了她的肩上。”

当时真的很相信这会是真,以为是一个瞬间的幻觉,或是一个逼真的梦吧,自己对自己说。但是CT片子就在身边。左手拇指按住右腕的脉搏,有力地跳着,右手再搦搦左手,挺有劲的,我还是不信说癌就癌。对妻子说可能是片子拿错了,流泪的妻子立马便拿起片子跑到CT室,大夫边看片头上姓名的拼音字母边说:“真错了。”这无疑是得救的声音。惊喜的妻子刚刚对这“真错了”三字投以全副的信任,便又沉进绝望里,原来不过是操作人员将“李木生”的“木”字拼成了“才”字,片子是我的确凿无疑。

在被诊断为肺癌的日子里,曾经念泪写下过一篇散文《癌变》,里面有这样的记载:“一种无助无望又没有解决法的悲痛,真切地袭来,无言流泪的妻子开始啜泣。一个孤独的女子要比一个孤独的男子难十倍苦十倍,因为一个真正的女人,是用情感做成的,而且这种情感在她一生中往往只有一次。眼看着绝望在逼迫自己的妻子却束手无策,这该是怎样的痛苦?!我只盼着黑夜的到来,好躺在她身旁静静地梳理一下不算短暂的一生。”

直到9月10日被确定为误诊的14天里,夫人寸步不离。病状开始缓解并被确定为误诊的瞬间,夫人灿烂地笑了,很美,疲惫仿佛一扫而光。夫人的声音好听,尤其是笑声,脆,沉实,亮,纯净。至今还记得,那个瞬间的笑,像花的绽放,又被阳光照着。只是眼里有泪,欢欢地流。

           2016-11-2

二十一世纪


趟趟地去美国

2005年3月25日,夫人与我还有女婿郁宁,齐集美国伊利若依医院,等待女儿的生产。上午11时,吉米面世,我们也就开始了十年之久的一趟趟去美国帮助女儿一家的行程。

我曾多次在心里说:父母给予儿女的,儿女们连百分之一也无法回报,关键是父母、尤其是母亲在付出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想到回报。记得有去年,有一次我给女婿一家朗声地讲课:你们不孝顺我可以,但是一定要知道妈妈的付出与辛劳,十年间,妈妈几乎是将自己的全部精力与身心,都给了你们。妈妈是个有正高职称的知识者,她喜欢读书,能够写作,可她却默默地做着两个保姆也做不了的事情。别看你们都是洋博士,可是相比妈妈的伟大,你们还差得远,妈妈在做人与做事上都是你们的老师。”

这是无穷无尽的付出啊。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年两年,而是整整十年。每一次去美国,都会瘦几斤。我只去了七次美国,夫人却去了十次。我去了七次,还有两次只住了三个月,而夫人回回都是半年。

在美国,语言不通,我们总会在干完一天的家务之后,一起于暮色里走走,或公园,或河边,或林中,或幽静的路上。那是我们最为舒心的时候,那时候,也会知道,与儿女是一个家又是两个家,而最终还是要两个人相伴相依。看着一盏盏黄黄的灯,掩映在美国的宅第里,也就感到两个人在一起,就是家了。尤其是我们一起托了女儿女婿的福,看到好多想也不敢想的地方,像明尼苏达的海洋动物馆,像纽约大艺术中心,像大大小小的湖泊,像新泽西的那处已经颓圮的精神病院与院前的那两棵老树,还有海上之行,那个日落的海滩与落日与海水光影里的火一般的小鸟,都是我们一起的经历,又各自留存在心里,有着不熄的感动与记忆。

一代一代的往下传,不觉间,人就老了。有时,我会跳开来看夫人,就会明晰地看到,她在将厚重的爱,给父母、给丈夫、给姊妹兄弟,给儿孙,给她所能泽润的人。

记得生二妮后有一篇短文,题目是“骂二妮”,找出来再读,有这样的段落——

“阳光里,就我们俩,在无人的路上。她在小车上,我推着。她是二妮,我是外公。推着推着,不知怎的就怨从心来,骂开了,边推边骂,不亦乐乎。此时,四处寂静,中午的阳光也在云彩里时隐时现,只有小鸟在树丛间零星鸣啭。不时有清风踅来,我将车篷拉上一点,为二妮挡住,但是骂声还是不断——臭妮儿呀,你不吱啦声就来了,你来了可把大家折腾得五机子六受不得安生了。

“妈妈爸爸累就累吧,你是他们的孩子,他们该累。可是姥姥呢?六十的人了,还要当牛做马地伺候你,擦屎把尿刷屎盆,加上一天三四顿饭,比外公辛苦多了。你睡得倒香,可知道你是怎么睡着的?全是姥姥抱着你哼啦哈地晃着走睡的。睡就睡吧,还非要黏在姥姥的身上,一放下就哭就闹,跟真事似的。这会怪亲,等大了,姥姥老得走不动了,需要你端个水啥的,喊你一百遍也喊不应呀——哪时你早就与对象一起不知在美国哪个州游山玩水呢!”

            2016-11-2日

人的“老公系列”

我有一个实诚的小妹,文化不高却爱看些文章,尤其是我的文章。可是有一天小妹认真地给我说:“三哥,俺觉得你不如俺三嫂写得好,你的文章有时候不知道说的啥,俺三嫂的句句都在实处都明白还感人。”小妹这是说的夫人写下的“老公系列”——老公买书、老公读书、老公交友、老公买菜、老公唱歌、老公做饭、老公写稿新闻篇、老公写稿诗歌篇、俺家有个催稿人……——一气写了十几篇,把我的一些臭事冏事琐事活托托记录下来,不仅记下了一些深埋在岁月深处的瞬间与细节,也通过“这一个”活龙活现地折射出了家庭、单位、社会的真实的影子。

比如《老公做饭》,简直就是如实记录:“还是前几天回娘家,老公打电话给娘问安,我回问:吃的什么饭?那边答:可好啦,我烧的稀饭,高压锅里放了好几种豆子,黄豆、绿豆、豇豆、红小豆、花生米、莲子、小米大米薏米仁。这时,我虽没看见也知道一锅骨骨碌碌满是豆子,两顿也吃不完的。就编排他:可别喝撑了,影响第二天的食欲。那边已经呵呵笑开了。第二天请安时又照样问做得啥饭,人家如实回答:今天的稀饭里豆类还是原班人马,另外切进去了一个茄子,剁进了一个蔫巴西葫芦,还扔进去了两段葱一块姜,掀锅后又放了点盐加了点香油。”

我这个嫉恶如仇的性格,真是吃了不少的亏,可是夫人不嫌,非但不嫌,还投以赞成。《老公交友》一文,上来就咬住了本质:“一个锅里抹勺子惯了,好多事都习以为常,但是有些事仔细想想,老公倒还真有些‘我行我素’、不随大溜。比如老公的交友,认真地看看就有些特点。首先是他的朋友里鲜见有什么官员之类。不是说官员里好人就少,是他这个人对于中国的官场有着本能的厌恶,对于好歹有个一官半职就不知道姓啥的人,他尤其是多了些高傲与不屑。常会听他说:中国的官场是个大染缸,好人进去也能学坏了。他还说,现在是大环境到了劣胜优汰的时候,对于那些对上是奴才对下是霸主的官们,咱惹不起还能躲不起?”

从部队回来,三十来岁,分在一家地市级报社,觉得是神圣的职业,真正是全身心投入。在我们的新闻环境里,说真话是会处处碰壁、常常遇坎,甚至会为了说真话而被停刊、而受委屈。每当这时,夫人从不报怨,从不劝我圆滑一些、世故一些,而是默默地与我站在一起。她的表扬当然是我十分看重的,在这里将他的表扬再晒出来,来一次老李卖瓜:“但是,不管怎么说,在新闻这个行当里,我都觉得老公就象一面旗帜,虽然飘扬的空间不算大,局限于一个地域,但却哗哗作响,做到了仰不愧天俯不愧地。他的对于黑孩的关注,对于公车使用中腐败的抨击,对于教育经费投入严重不足的调查与呼吁;他的对于底层百姓的体贴,对于知识分子境遇之难与心灵之苦的剖析,以及弥漫其中的人文精神;他的对于在新闻文体中注入抒情、批判、塑造、及文学叙事等语言的创新与新式文体的尝试;他的对于新闻作为民众喉舌的清醒认知与坚守;他的对于报喜不报忧的中国新闻的厌恶与对于批评报道的推崇与坚持——这些都是在二十多年前的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及九十年代初所进行的新闻实践。他真可谓是新时期以来的中国新闻的先行者之一了。他所关注的这些问题,至今不是仍在困扰着我们、有些甚至是愈演愈烈吗?想想当年他的清醒、操守、胆气、热情与忘我,至今还让我为之心动,我若与他不是夫妻只是同事,也肯定会在这面旗帜下集结。”(《老公写稿:新闻篇》)

夫人朴实一生,不擅浪漫,却将锦绣蕴于内心,是一位敏行讷言的君子。

北京访问戴煌与潘雪媛

2004年12月末的一天,我与夫人在北京美国大使馆顺利通过签证。这是第一次的出国签证,有些激动,也为能够见到女儿而兴奋。这时,夫人郑重地提议:咱们去拜访一下戴煌老师与潘雪媛老师吧。

作家伍立扬在《迟暮的英雄》一文中,这样评价:“以名记者之身份,而令老百姓挂念尊爱如戴煌先生者,索之海内,数人而已。”年轻的时候,戴煌是个敢讲真话的硬汉,在被打成右派受到流放与非人的折磨的二十年里,他初心不改,于黑暗里探索光明。刚刚获得一点儿自由的空间,便忧愤深广地写下两本影响巨大的书《胡耀邦与平反冤假错案》与《我的右派生涯》,成了敢讲真话的英雄。这样的新闻记者,在中可谓寥若晨星。他的夫人潘雪媛,是在他遭受灭顶之灾、妻子背叛离婚的时候勇敢地与他站在一起,风雨同舟了一生。我们尊敬与热爱他们,在心灵上与他们有着深深地相通。也忘记什么时候开始联系、交往,只记得一次次的电话与书信。我的那篇《鲁迅十题》,就是戴煌先生推荐给一家一家的杂志社,一一碰壁之后,他比自己的文字被埋没还要难过。

夫人与潘雪媛老师,一见面便有着天然的亲近。从他们狭小的住处下来吃饭,夫人一直就在轻轻地搀扶着走路已经有些蹒跚的戴煌先生。如今,戴煌先生已经走了,可是在夫人的文字里,依然活跃着那天的情景:“在他八十来个平方的三间的房子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每个箱子上都标有号码,那是他的资料,多数是一些人冤案等待他去申诉、去调查,去呐喊。在该享受轻松与祥和的晚年里,他却有做不完的这等事,看着这个大写的老人,由衷的敬仰油然而生。中午,他与患难与共的妻子潘雪媛老师带我们到新华社食堂里吃每人二十元一份的自助餐。其中我们每人拿了一小盒酸奶,就是五十克的那种,我看到他先撕开上面那层涂了锡箔的纸,用筷子刮着吃干净,再把里面的奶喝干净,再将盘子里本就不多的潘老师给他盛的饭菜吃得一粒不剩,实在是让我看到了一个追求光明的老共产党人对‘粒粒皆辛苦’的敬畏。”

2016-11-3下午五时


三十二年来,我们有过两次搬家。每次搬家都以为会永久地住下去,后来回顾,才知家如驿站。好在是两个人一起搬来搬去,搬家也就成了一种辞旧迎新的节日。

1984年,我与夫人携着五岁的女儿慧泉,一起通过租赁住进了秦庄荣二嫂两层楼房的三间上层。一住就是三年又七个月,与住在一层的荣二嫂一家,一家人似的建起了深厚的情意。荣二嫂还是个“语言学家”。她不识字,但达理,又不怯场,嘴比刀子还利。如她说“宁缠马六猴,不缠拧筋头,一口咬着个屎橛子,给个麻花也不换”(说人固执),“踩着鏊子顶着锅”(命孬),“肩上扛块面,用着奶奶捏奶奶,用着爷爷捏爷爷”(人势利),“割了xx上供,搭了命还得罪了神”(出力不讨好),“吃蝎子拉蚰蜒”(人毒),“免子枕着狗蛋睡,越混越大胆了”。荣二嫂精彩的语录,总是惹得夫人咯咯咯地笑,笑还没完,荣二嫂就会夸:“看人家爱兰,笑声比铃铛还脆生。”

但是房子墙薄,还有裂缝,夏天热得披头盖脸地出汗,尤其是冬天,冷得三口人都穿了大衣在房子里不停地又蹦又跳。最怕的是晚上,被窝冰冰乍凉,一米五的床,三口人分睡两头,相互取暖,度过了生气勃勃的日子。

单位盖了宿舍,搬迁,时在1987年的深秋。虽有对于荣二嫂一家的不舍,还是兴奋异常,终于有了自己安家的房子。八十多平米,却满足地认为已经很大了,觉得肯定是终生的家了,不会也不用再搬来搬去了。心里欢喜,夫人也就有了做美食的心情:炸糖糕,包水饺,烙菜饼,紧丸子,心里美得不行。等到1998年搬入现在住的房子时,则有了另一种心情,望着比原来的住处大了一倍的新房,几乎是不敢相信。众多的书籍,终于能够成群结队地占领了两个向阳的房间。两个大阳台,四个向阳间,加上空旷的门厅,此时夫人简直就是幸福地说了一句话:“可不用再次搬家了!”言犹在耳,却已十八年过去,新的房子又在装修得如火如荼,今天就有朋友小徐过来帮助将书籍整理装箱,第三次搬家指日可待。更多的书籍就会找到更多更好的栖息地,而我们,竟已共同走过将近四十年的岁月。两个月来,夫人会时不时就去还没有装修好的新房里看看,走走,望着窗前窗后公园一样的绿色植物,眼里就会涌起一种孩子样的欣喜。最让我满足的,就是夫人的欣喜了。我与夫人,又在有着一个共同的想法:这将是我们生命最后的居住地。

2016-11-3晚九时半

年的阳光与秋雨

今年年初夫人的生日,我问要什么礼物,她说“给我写首诗吧”。就静静地回溯逝去的岁月里与夫人的一些事情,平淡朴素里,就有一种阳光样不老的情怀,平平凡凡却又亮亮晶晶着。于是,就在这秋雨连绵里,写下这些文字,献给我的平平凡凡却又亮亮晶晶的夫人。

今天,悦读济宁群在读朱自清的《匆匆》。他为自己八千多个日子的匆匆逝去而感慨徘徊,更为“我何曾留着像游丝样的痕迹”而伤感。我们呢?竟是匆匆流逝了两万三千多个日子呀。岂不感慨!却不再徘徊,唯愿夫人的膝盖一点点好起来,能够走更远的路;唯愿夫人的睡眠一点点好起来,能够品尝更多的美景美文。好多年前写过一首《人间》的诗,截取其中一段,当作这篇平凡文字的结尾吧——

秋日

我们相挽而行

顿挫的溪流

融为湖泊千顷

水含蓝天

是我们   宁静

而又丰富的心灵


2016-11-3

二十三点三十三分



     李木生

limusheng

作者简介:李木生 1952年生于山东济宁农村,1968年当兵,1983年转业到山东一家报社当副刊编辑。童年失恃,孤梦飞依星月;少年挨饿,生吞西游红楼;青年国乱,缘遇马列鲁迅,荒漠之心,遂萌诗歌芽苗;中年新闻,发思索之声,醒忌喉舌;八九之秋,寒凝横眉,发配副刊,却得自由笔墨。垦荒散文之僻壤,又操诗歌之杂音,忧愤仍不得抒解,遂偶犁小说之贫地。不觉进入生命初冬,不惧不怠,惟垦荒不止。期待于真相中觅真理,于黑夜里举烛台,于奴役中发战叫,以心血炼文字,以生命荐轩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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